借冬之城

女人把便笺推过窗口时，纸粘在了台面上。

陶砚没立刻去揭。她先关小头顶的送风口，取来一张吸水纸，垫住便笺湿透的边角。蓝色字迹已经洇开，右下方还有半枚鞋印。

“这不是医院开的。”她说。

“是他交班写的。”女人把手收回膝上，“医院开的，你们已经收了。”

屏幕上，维修工周启明的劳动记录从上午六点十二分延续到下午两点零六分，有工位、有交班签名，也有当日工资。死亡证明记载的时间是次日凌晨零点四十分。基础补偿已核准，追加申请被驳回，理由只有一行：所属街区当日供冷达标。

女人叫罗芸，是死者的妻子。她盯着那行字，像等它再长出一点解释。

陶砚放大计量栏。外围七区，完成率百分之一百零二。

“死亡没有超额。”罗芸说。

陶砚抬头。

“前一个窗口说的。供冷没欠，死亡不在追加范围。”

玻璃隔板下的风吹动吸水纸。陶砚把它压住：“我这里核的是供冷责任，不是给死亡定额度。”

“那你看这张。”

便笺背面是一份轴封领用清单，正面写着：十四点十分交班，西门避热点排队，替我留饭。后面另有一行小字：十五点二十，还没进去。

“第二行也是他写的？”

“是。送医院以后，我从他衣袋里拿出来的。”

纸上没有避热点的印章。它能证明什么，陶砚暂时说不准。但若按初审结案，明天这张纸就只会成为一份没有被采纳的附件。

她把案件改为待核。系统弹出提示：请填写补证期限。

“我今天去一趟。”她说，“先核时间。医学结论我改不了。”

罗芸点头，又问：“纸能还我吗？”

陶砚扫描两面，注明原件由家属保管。罗芸把便笺放回透明袋，沿折痕压平，才从窗口前起身。

出门时，应急屏正在播放下一轮极端湿热的预警，距离预计抵达还有四十七天。陶砚在领用簿上签了一只温湿度记录仪。走到外围转运站，她衬衣的后背已经湿透，水壶里的水喝下去带着塑料的温味。

周启明工作的车间在遮阳棚尽头。主管调出前一天的交班记录：两点零六分，周启明交回工具；两点十二分，西门刷卡离厂。

“下午没再回来？”陶砚问。

“没有。他那班修了三组阀，最后一组是蹲着做的。”主管指指地上的检修沟，“这也要写？”

“写。实际做了什么，几点做完。”

主管拿笔补了一行。陶砚等墨迹干了才拍照，随后沿西门外的窄道往居住带走。路边原有的树只剩细枝，遮阳网垂在半空，把日光切成一格一格，落在人脸上仍然发烫。

罗芸在住处楼下等她。屋里两张床隔着一只塑料柜，墙上的换热器没有声响。陶砚把记录仪放在远离门窗的桌边，等读数稳定，又查看设备铭牌和阀位。

“昨天下午回来过吗？”

“没有。他知道这里停了，才去避热点。我在食堂做晚班，接到电话才知道他进了医院。”

罗芸打开换热器下的小盒子，里面接着一根干硬的排水管。陶砚摸到的金属和墙一样温热，但这不能替她证明昨天的状况。

管理员把停冷登记簿抱了上来。

“十三点四十，末端不凉。十四点零五，报修。十九点十分，巡检，未恢复。”她逐行念，指甲停在一片水渍旁，“这是昨晚漏的饮用水，不是我改过。”

登记簿上还有住户签名。陶砚请她翻到前后两页，连同报修回执一起拍下。

“今天的读数只能记今天。”陶砚对罗芸说，“昨天室内的温度不能靠它补出来。但停冷时间有东西可以核了。”

罗芸站在床边，手里捏着没用上的饭盒提带。“他昨天要是回这里，也没地方凉快。”

陶砚没有替这句话下结论。她在现场记录里写下窗户朝向、换热器状态和居住人数，再把停冷登记单独编号。

临时避热点设在旧粮店。门内坐满了人，一台风机朝过道转着。门外拴有两截排队绳，绳下的地面磨得发亮。

值守员从抽屉里找出昨天的登记夹。十四点四十八分的一栏记着“新增等候十一人”，十五点三十三分记着“门外一人不适，呼叫急救”。没有姓名，只有急救接线号。

“是不是周启明，我不能保证。”值守员说，“那会儿门里满了，换一个出去才放一个进来。”

陶砚核下接线号，申请与转运记录比对。便笺上的十五点二十落在两条记录之间。这还不能还原周启明当时站在哪里，却足够让她不能照抄“供冷达标”四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