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家的下午四点

程禾把周三晚班里的“刘琴”剪切下来，光标停在下面一格，没有立刻粘贴。

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滴水，底下接着一只装过月饼的铁盒，隔一会儿响一声。九月第二周，促销海报还没撤，节后的班表已经改了四遍。刘琴的孩子刚上一年级，周三下午没人接；老周要陪父亲去医院，只能上早班。

程禾打开工时统计，把老周的周三早班挪到周五，又给刘琴打电话。

“周三给你换早班，周五你得补一个闭店，行不行？”

“行，太行了。程姐，你帮我记着啊。”

“你自己也记。别到周五又说忘了。”

她在备注里写下双方确认的时间。剩下周末一格空着，她试着填进自己的名字，旁边立刻跳出工时超限的红色提示。

负责人邱经理就在这时敲了敲门框。

小会议室里，人事把两份纸推过来，说管理岗位合并，排班往后归楼层运营统一负责。程禾听见自己的名字，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纸，再去看邱经理。他把手机反扣着，两手放在膝上。

“是岗位调整，不是你工作有问题。”他说。

程禾点了一下头。她今年三十四岁，在这里做了七年，头一次进这间会议室不用带电脑。

人事往下解释，她拿起笔，在纸页边沿记了三个词：日期、结算、材料。

“最后工作日是今天？”

“交接办完，下午不用再出勤。”

“工资、没休完的假，还有补偿，是分别列明吗？”

“会有结算明细，按约定日期转账。”

“离职证明今天拿，还是以后回来领？”

一项项问完，她才把文件从头读了一遍。纸上写明的解除日期与结算款到账日期隔着一段日子，她把后一个日期圈起来，没有把那笔钱算进手机里的任何一处。

邱经理说：“以后有合适的机会，我帮你留意。”

她抬起头：“现在有吗？”

他顿了顿：“暂时还没有。”

“好。”她把笔帽扣上，“那我先交接。”

回到办公室，铁盒里的水已经积了浅浅一层。电脑屏幕还亮着，周末那个红格也还在。

接手的陈璐端着饭盒过来，筷子夹在盒盖上，显然不知道该先吃还是先听。程禾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。

“周六闭店还差一个人。我问过孙师傅，他只能顶到八点，八点以后得另找。不能直接把他排到十点，他答应的不是这个。”

陈璐赶紧拿纸记。

“刘琴和老周的调整都确认了。要是再动，两个都得通知，别只跟群里说一声。”

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班表。程禾用黄色笔圈住缺岗处，把没解决的条件写到交接表上。写完后，她下意识又去点鼠标，想看看谁还能匀出两个钟头，手伸到一半，停下来。

陈璐已经坐到键盘前了。

她从钥匙圈上卸下办公室钥匙，指甲撬了几次，才把金属圈拨开。工作证交到人事手里时，挂绳在她掌心留下一道折痕。包里装着水杯、半袋燕麦和解除文件，比平常轻，却不方便背。

员工通道连着卸货区，地上有一片被推车碾碎的菜叶。她站在门外找伞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
刘琴问：“程姐，下周三也能这么排吗？”

程禾打出“我看看”，删掉，重新输入：“以后排班找陈璐，我已经交接给她了。”

那边很快发来一个“啊”，接着是“谢谢程姐”。

她等了一会儿，没有新的消息，便把手机收起来。

下午三点半，程禾到了学校对面的文具店门口。她本来只想先认一认小满排队出来的位置，抬眼就看见母亲站在树荫里，拎着一个布袋，袋口露出儿童水壶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顾秀兰问。

“今天早。”

“吃饭没有？家里还有菜。”

“吃了。”程禾其实只在商场吃了两口冷面包。她看着母亲的鞋，鞋面洗得发白，右边鞋头沾着一小块泥。

四点，校门里响起放学铃。小满跟着队伍出来，先朝外婆挥手，看见程禾，又把挥到一半的手举高。

“妈妈，你今天不上晚班？”

“不上。”

“那明天呢？”

“回去看一下安排。”

小满把书包带往肩膀外侧拨。程禾刚伸手，顾秀兰已经接过去，熟练地背到自己背上。

“你拿水壶。这个带子勒她脖子，我昨晚才调过。”

小满说今天换了值日小组，又说美术课要带树叶，要求不能太脆。顾秀兰答应晚点去楼下捡，程禾听着，发现自己连她原来在哪一组也不知道。

住宅楼入口有六级台阶。小满先跳上去，回头数第二遍，顾秀兰却停在最下面，左手扶住栏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