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灯照旧堂

船靠澄溪县西埠时，雨刚住。沈蘅把准假书信塞回包袱夹层，提起木匣，跨过船板上积着的一汪水。船家问她回程还坐不坐这一班，她说：“二十三日，劳你留个靠篷的位置。”

离那日还有六天。布行月底要合账，东家只准她告假十日，往返各占两日，余下的已不能再宽。

沈宅门上的白纸被雨浸得发灰。她叩门，门房隔着半开的门看了她一会儿，才接过路引似的问：“姑娘是来吊唁的？劳烦留个姓名，我进去报。”

“长房沈蘅。”

门房的手还扶着门闩，随即垂下来：“原来是大姑娘。小的才来半年，不认得。您先在这里坐坐。”

门侧摆着两把待客的竹椅。沈蘅将木匣放在椅脚边，没坐。院里有人拖动长凳，凳脚擦过砖地，尖利得像一声没停稳的哭。

沈砚生来得很快，孝服袖口沾着墨。他先叫了一声姐姐，伸手接包袱，提到肩上才道：“父亲在灵前。我已使人备了房。”

她记得他还会攀着她胳膊索糖，如今他站在门槛里，已比她高半头。她问：“祖母临终可有受苦？”

“末后两日说不出话。第五日了。”他侧身让她进去，“你赶得急，先换鞋。”

通往内院的廊道堆着撤下的席棚竹竿，两个人抬着祭桌，堵住了去路。沈蘅退到一旁，看见墙根一只褐漆箱，箱盖上搁着纸，旁边管事正拿笔逐项勾记。

右下角那块浅色补木使她停了下来。

“这箱子搬到哪里去？”

“西偏屋。各处零物先归拢，免得丧里忙乱短少。”

纸上写着铜烛台、白布幔、破锡盘，末一项是“公中杂物一箱”。她伸手压住箱盖，掌心触到潮凉的漆。

“这一箱先别搬。是我母亲的。”

管事看向砚生。砚生俯身看了看，没出声。

“姑娘认得箱，也须禀过老爷。”管事说，“小的照屋里交出来的东西记，不敢自己删。”

“谁从哪间屋交给你的？”

“搬出来时我不在。只知先搁在后廊。”

抬祭桌的人催着借路。沈蘅把手收回来，指着那一行：“那就在旁边记，我来认过，有异议，暂缓处置。”

管事迟疑片刻，添了六个字：长房女待认。

她看着墨渗进纸里。砚生低声道：“姐姐，先去见父亲。箱子我叫他们留着。”

她点头，让开廊道。两个人终于抬着祭桌过去，一角白幔扫过箱盖，把那张纸推歪了。

灵堂里比外头更冷。沈惟正从蒲团旁起身，鬓边白发与孝巾混在一处。他看了一眼她湿透的裙边，说：“先净手。”

盆里的水已凉。沈蘅洗去指上的泥，依父亲示意上香、奠酒、跪拜。起身时裙裾绊在蒲团上，父亲伸手托住她的肘，等她站稳，便松开了。

祖母的棺前供着那只常用的青瓷茶盏，盏柄朝外；旁边一件夹袄叠得齐整，袖口压在下面，是祖母生前嫌风钻袖时惯用的叠法。沈蘅看了许久，眼底才渐渐发热。她在外县收到死讯的时候，正核一笔退布银，竟还把最后两行算完，才向东家开口。

“水路还顺？”父亲问。

“昨日逆风，迟了半日。”

“布行准了几日？”

“十日。有书信，若要看，我取来。原定料理过祭奠，二十三日回去。”

父亲拨正香炉下的灰盘：“回到家，倒不必句句拿行里作凭。”

她把准备取信的手放下。父亲问东家待她如何，她答工钱按月给，冬日另有炭钱。话到这里，两人都停住了。外面一阵脚步经过，他问：“廊下怎么耽搁了？”

“看见母亲旧箱，被列作公中杂物。我请他们留住，临走想带上我的东西。”

父亲看向她：“先称作你母亲的旧物。”

她抬眼，父亲已转身换下将尽的蜡烛。她望着祖母夹袄平整的衣角，想起母亲那只箱盖上的灰，没有再说。

晚饭是素粥与两碟酱菜。沈蘅吃完，等父亲放下筷子，才请他一道去认箱。

西偏屋原存冬炭，墙角还有黑屑。箱子已经搬来，底下垫了两块砖。她蹲下去，擦掉右下角的灰，露出一块榆木。

“母亲那年搬箱，磕坏了角，找东街木匠补的。您看，钉帽有一枚偏了。”

父亲俯身看了。她又托起铜环，环根缠着一小截褪色布结，原是藕荷色，如今只在结芯留了一线颜色。

“她怕环响，用衣裳裁下的边条缠住。我小时候睡在里间，夜里听不见她开箱。”

沈惟正站直了：“是她那只。”

沈蘅肩背一松：“我先取几件衣物。余下的另议，行么？”

“不可。箱子多年放在宅中，里头有没有混进公用的东西，你我都不知道。须会同清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