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还有一盏灯

会议室的百叶窗缺了一片，上午的光落在桌面上，照出一圈没擦净的杯印。程见微把离职材料往亮处挪了挪，确认结算日期。

“下个月十五号？”

人事点头：“和工资一起走。”

“明细什么时候给我？未休年假的天数也在里面吗？”

对方翻到附件，指给她看。她逐项核过，在日期旁画了一道短线。岗位取消四个字印在上一页，下面是她的名字。三十四岁，她第一次发现，自己的工作可以用这么短的一行字处理完。

“个人物品今天带走就行。电脑先留着，信息部下午收。”

见微问清交接人和结算明细的发送方式，把自己的邮箱又写了一遍。笔尖在纸上停了停，她想问，为什么是这一组。可桌上已经没有需要她继续确认的项目了。

回到工位，她把三张投诉单转给接手的同事。对方端着一杯冲开的麦片，弯腰看屏幕。

“这台洗衣机怎么还没关单？配件不是上周就到了？”

“顾客改了两次时间。第一次说家里没人，第二次临时去接孩子。师傅还没上门，不能填完成。”

“那超时算谁的？”

她打开联系记录，指着两条备注：“这里有改约原因。今天先确认人能不能在家，再排师傅，别让人白跑。”

同事拍下屏幕，勺子碰在杯沿上，响了一声。她等他确认收到，才退出工作账号。屏幕重新露出登录框，她下意识伸手去拿耳机，拿到一半，又放回桌上。

抽屉里有一只没拆封的笔筒，透明包装上贴着办公用品领用标签。上周她嫌旧的太浅，笔总往外倒，特意申请了这只。旁边还有一本新便签，封皮浅绿，连折痕都没有。

她把两样东西装进纸箱。箱底不平，笔筒滚了一下，抵住用了五年的保温杯。

手机没有到账提示。她把银行页面关掉，抱起箱子。

下午，槐平码头片区的路面还留着午后的水。见微从租住的房间拖来一只行李箱，里面只装了几天换洗的衣服。修理铺门口那块胶皮垫卷了边，轮子一压，纸箱便向前滑，卡进旧洗衣机与柜台的缝里。

“别硬拽，底下有根排水管。”

程守勤从工作台后探出头，额前架着放大镜。见微收住手，他先伸脚把管子拨开，才看见她身后的行李。

“休年假了？怎么不提前说，我好买条鱼。”

“先不用买。”她把箱子抱到凳子上。

父亲已经转过身：“来得正好，帮我找张收件纸。蓝色电饭锅的，盖子边上有道划痕，像个月牙。”

铺里有两只蓝色电饭锅。父亲越过近处那只，准确地从架子下层抱出另一只，手指点了点锅盖。

“就是它。”

“电话号码呢？”

“写纸上了。”

“纸在哪儿？”

“应该在柜台。”

柜台玻璃下面压着旧保修卡，抽屉里有橡皮筋、螺丝、半盒润喉糖。见微找到几张折过的纸，一张写着“周四来”，一张只有“老地方”，还有一张背面列着白菜和酱油。她把它们摊开，父亲逐张看，最后抽走买菜单。

“这个留着，我晚上还得买。”

见微把其余纸重新叠好：“锅先放哪儿？”

“还放回去。问问你妹妹，说不定她记得。”

她看了一眼父亲沾着黑灰的手，没有继续追问。纸箱在凳子上歪着，包装里的笔筒露出一截，看上去很不适合待在这里。

傍晚，有人掀开塑料门帘。

“程师傅，我那风扇到底好了没有？天一暖，家里就闷。”

来的是个穿灰夹克的男人，手里提着买好的青菜。程守勤站起来，先往墙边看，又去货架后面转了一圈。

“好了，好了。换了个电容。那天我还想着给你打电话。”

“我没接到啊。”

“后来手上一忙。”父亲蹲下，从两台取暖器之间拉出一台落地扇。

见微搬开门边的空箱，腾出一块地方。父亲接好电源，按下开关，扇叶转起来，吹得柜台上一角报纸轻轻颤动。

“您看一下各档和摇头。”她说。

男人把青菜放下，依次按键，又扶住扇头听了一会儿。

“原来就是嗡嗡响，不转。现在行了。”

见微等父亲拔掉插头，将线绕好，才问：“一共多少钱？”

“四十。”

“之前收过订金吗？”

父亲看向男人。男人也想了一下：“我记得没给。当时说修好再付。”

“对，修好再付。”父亲接过四张十元纸币，顺手夹进一本配件目录。

见微翻出一张空白纸，写上风扇、换电容、四十元和当天日期，让父亲确认后交给顾客。男人折好放进口袋，提起风扇，又发现青菜忘在地上。